(一)
“︁如果作业多的话,那你就待在学校里学习,我们其他人回老家。”︁
座机的另一端,传声筒传来父亲的话语。
“︁好吧。”︁我挂断了电话,往上走回宿舍。
清明节在周日,而周一还没过完,我们就在电子班牌上看到清明假期留校的消息。
“︁学校也是没有父母了,难道老师们也要被迫留在学校辅导吗?”︁有人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,其他人也在附和“︁学校早就查无祖籍”︁这样的话语。
班会课上,班主任也说“︁这次清明假期会有老师留校辅导,默认所有人都要留校自习”︁,又补了一句“︁时间真的不多了”︁。
我还在犹豫要在学校留多久,但才刚到周三,我就已经坚持不住了。上午五节课,下午第一节语文课上完后,紧接着就是两个半小时的语文考试,晚上还有一场生物学小练。而直到那节语文课,语文老师还没能把两周前的考试试卷给讲完。
到了语文考试的时候,睡意在不经意间来袭。才写了不到半小时,我的头就已经不自觉与桌面接触,醒来时又过了十几分钟,可连两篇阅读都没做完。想起上次考试有人没交答题卡而未受批评,我这才下定了决心:把选择题全部写完后,就不写了,答题卡也不交了。
既然卷子都来不及讲,那为何还要统一考试呢?语文老师说是为了在高考考场上不会紧张——考得麻木了,自然也就不紧张了。为此,要把每次考试都当作高考看才行。我不能这么认为。就算是市里的一模、二模,我也无法把它们当作高考,而只能看作一次优秀的模拟考试。它们有成为去年高考试题的潜力,但不是今年。更何况这些“︁缝合怪”︁试卷呢。
离语文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,离平常下课吃饭还有 20 分钟。我要么发呆,要么稍微转一下头,用余光看左边的同学,隔了一个过道,已经写完了作文,在写数学作业。我只好在草稿纸上乱画些什么。下课铃一响,我藏起答题卡,拎起帆布袋跑去吃饭。
下课与晚自习开始之间,只隔了 75 分钟。唯一的合法娱乐方式,运动,只能在排队吃完饭后进行,又能留下多少时间彻底放松,又真能做到彻底放松吗?
我无暇去管这些,洗完澡后就要立刻回教室。生物学晚练,4 页再生纸,密密麻麻全是字,放了 30 道选择题。
又过了一天,化学晚练,一大张试卷,一大张答题卡,全是再生纸。
头痛。
它不再是文字上的轻浮描述,而是确实作用在我身上。很轻,但足够让人注意到。
我想睡一觉。我想放弃这次小测。我想周五下午就回到家休息。我不想再待下去,去完成不会被评讲的小测,或者在周五晚上连考化学和生物学,拖着过载的骨架回宿舍睡一晚,第二天待在学校,清明节也待在学校。我想做我想去做的事,成为我想要成为的人。
但我没有条件这样做。而且,就算条件成熟了,也不知想做什么事,想成为怎样的人。换言之,我被某个(或某些)外力一直推着,走到了今天,成为了现在的我。我不能想象如果这些外力消失了,我将会变得多么空虚,就像失去了演奏理由的钢琴家一样变得消沉。
只是现实的外力不能让我常思考这些问题,而是让我被迫完成作业、完成考试、认真听讲、最大化学习时间、最小化放松时间。也就是说,让我无法做个正常人,只为未来能成为“︁他人羡慕的人”︁,做着效果未知的准备。但那所谓“︁他人羡慕的人”︁,真是正常人吗?我不知道。
不过,我不必知道。
(二)
转眼来到周五,化学老师又想加作业了。先前,面对我们减少作业的要求,她说出了一句名言:
“︁做人要讲良心。”︁
可如今,当她决定清明假期布置两套试卷时,课代表搬出了那句名言,但换来的只有新的名言:
“︁课代表要闭嘴!”︁
下午的两节化学课,她讲了不到五分钟题,就把课堂作业布置下去,在讲台上盯着我们,美名其曰“︁你们回去了不会认真写”︁。
这样的水课,她已经上过无数次了。
最终,手里拿到的还是两套试卷。这已经是在化学考试过后了。
而在化学考试之前,英语作业又多了几套试卷——弥补之前欠下的作业。我细数下来,不到三天的清明假期,要完成十几套试卷。正如化学老师所挂在嘴边的“︁写吧写吧”︁,清明假期也只能在“︁写吧写吧”︁中度过了。
更加过分的是,年级组还安排了若干老师在周六、周日给同学讲课。我不知那些老师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待在学校里答疑、讲课。
学校真是查无祖籍了,难道老师和学生也要“︁查无祖籍”︁吗?因为回老家没时间写作业,我只能留在学校、留在住处而不回老家。
老实说,我已好几年没回老家了。连辈分都记不清,但每当听父亲说起老家的事,我心中总会涌出一份无法言说的感情。如今这份感情却要为高考让路。
但没有办法。
既然无法到现场扫墓,那也只能在心中缅怀了。
只要心意到了,也足够了。
(三)
不过,为什么连清明节当天也可以留校?难道交足了罚金,就可以为所欲为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的同桌显然不满这样的安排。这几天,脑子已经被水课、作业和考试烧成浆糊了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他决定请假跷掉周五晚上的两场考试!
他就这样对我说,嘴角快压不住了。
距离考试开始还有十分钟,他就已经收拾好东西,准备好回家了。
首先是他的前桌急眼了,但什么都没说。接着全班都为之躁动,讨论着跷掉考试的可能性。
我开始羡慕起他了。说到底,我只是在羡慕那些在异常的环境下,努力让身心保持正常的人罢了。
离考试开始还有五分钟,试卷发下来了,全班随即陷入寂静。我低下头,开始做后面的有机大题。
考试一定要考吗?水课一定要听吗?节假日一定要在学校待着吗?
用极不负责任的话语来回答。
“︁受着。”︁
(四)
化学和生物学考试都很难。
回宿舍,一边翻看着小说,一边回忆起电影《超时空辉夜姬》的插曲。
どんな明日が来ても 笑えるように 今を生きてゆこう
不论明天如何 都常挂笑颜 将当下活好
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。
第二天上午,迎来的只有漫无止境的阴雨。
与之相对的,是座无虚席的公共教室。
首先是化学,然后是数学,最后是物理。我不知听了整整一上午课的同学们,到底有多少收获。
反正我没有,因为我不在那个教室里,可一个上午过去了,我却只写了一套物理试卷。
我回到公共教室,这里只剩下近 90 个空座位和写满整整两黑板的笔记。
正当我提着行李箱到校门口,准备刷脸出去时,雨势像是陷阱触发一样,突然加急。我的小伞拿阵雨毫无办法,我只好躲进门卫室附近的屋子里。
我走上台阶,推开玻璃门,这个约莫 20 平方米的小屋坐着数十位学生和家长,吃着送到的饭菜。虽然这个时候学校开放了食堂,但显然有更好的选择。
我弯腰放下雨伞,抬头往深处眺望,小圆桌排列着数十罐可乐和两个人的饭菜,而坐在远离我的一侧的正是朋友。我向她打了个招呼,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写作业,等着雨宣泄到精疲力竭。
她递给我一罐可乐。我撕开拉环,喝了一口。啊,既然都开了,那喝完再走吧。
就在我快要喝完可乐的时候,背后传出中年男人的声音。定睛一看,身穿西服,光头,正端着手机拍吃外卖的同学,把我也拍了进去。
“︁学校规定了,这里不能吃外卖!”︁
我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规定,在场的同学和家长也是。在场家长据理力争,而他像是左耳进右耳出一样,一个劲输出学校的道理。
他是一名美术老师,但占据着更高的职位——可能是干部,也可能是主任。
他终于训完了人、收集完证据,正准备离开,却看到玻璃门后的水坑。他立刻叫清洁工去处理,盯着那位清洁工搞好后,才撑着伞远去,看起来心满意足。
他那高高在上的态度,和那在我们看来无中生有的规定,实在令我不满。这让我想起了用户使用条款,平台可以在任意时刻修改生效,然后再以“︁适当”︁的方式提醒你。他的做法与此本质相同。
在雨势渐弱的阴雨中,我踏上了归程。
唉,“︁写吧写吧”︁!只是从学校转到家中或者家附近的图书馆罢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