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,是星期二。我对着屏幕上的和发下来的答案,不用说,结果肯定惨不忍睹。那么其他人呢?我想,他们表面上这么说,一到成绩揭露之时,其中某些人就又来吹牛了。我与年级第一的差距十分遥远,自然要被叫去谈话,但年级第一就不用被指责吗?我们已然精疲力竭,却还要再上三天课,还要在晚自习期间参加语文二轮复习讲座,去听听专家又要讲出个什么名堂来。
我到了会堂,直到讲座真正开始时,台上的语文老师仍在不停大声提醒我们保持安静。讲座开始后,周围的人竟然开始玩起了海龟汤,而我一面听着台上正高级教师进行演讲,一面动起手上的钢笔,重新计算数学考试时尚未解出来的题目。
闲暇之余扫视周围的学生,却没几个人在认真听讲,大部分人都在低头——看小说、对答案、订正答案、写东西、聊天……即便巡逻的语文老师尽力阻止,也一成不变。
原本预定两个小时的讲座,被硬生生地延长了二十几分钟,这还是在砍掉问答环节之后的结果。回到班以后,又陷入了对答案的狂潮之中,但很快被班主任凝重的脸色抑制了。不用说,正如他之前说的“︁期末之后更不能放松”︁,他又要演讲来纠正我们的“︁懒散”︁学风。我们的学风自然是“︁懒散”︁的,但如果强行变得不懒散,那结果又会如何?我不知道成绩会变得更好或更糟,其他方面又会如何变化。
他在台上“︁演讲”︁,我在台下逐一记下问题和观点,但“︁演讲”︁结束后,我再去翻看记下的文字,却发现什么都看不懂。我唯一记得清楚的,是不在最后一句的“︁好了,我不多说了”︁。他的话语,在触碰到我们的心之前,已经颓然倒塌。
第二天,各科老师都在讲评期末考试卷。当他们讲到其中的错题时,我回忆起我在考场的状态——不会做,于是随意分析,选了一个看起来最符合题意的一项。现在看来,倘若一位成绩优异的学生去做这些题,却发现四个选项都选不了,会去质疑命题的严谨性,还是认为自己分析错误,然后从头开始重新分析?物理老师责骂命题人出题不严谨,同时也批评我们不仔细推敲条件,总是想当然。我想,他之前的演说也总是在想当然,认为一位真正努力的高三学生应该榨干自己所有的休息时间,全部投入于学习之中,而课间闲逛、运动、去小卖部买东西之类的,都不应该做。
课间,并没有他许愿的那样变得寂静,相反,周围人复读班主任名言的声音此起彼伏,只是音色欠佳。集群的女生聊天,尖叫声一个接着一个。
“︁时间真的不多了!”︁我的耳边传来叹息。“︁你们还有一百二十多天就要高考了!”︁我回到座位,摊开今天的数学作业,又听到一阵叹息:“︁你这是假努力,你知道吗?”︁
我当然知道,但真的有人深刻了解自己的需求,并为之付出真努力吗?他认为的“︁假努力”︁指只跟上老师节奏,并按时完成学校作业,但我敢肯定,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连“︁假努力”︁都做不到,那为什么还要追求“︁假努力”︁呢?让老师放心,还是让自己放心,觉得我跟上了大部队的节奏?但成绩仍然会暴露一切。
这时我才察觉到,说这句话的不是班主任,而是一位同学,但只是在复读而已。我笑了。
过了一两天,办公室里挤满了学生,围着班主任查询成绩。我穿过人群,却发现除了化学,均不理想。晚自习时比对小题分,数学却被凭空扣了分。我拿着答题卡和评分标准找老师理论,但她批评我的过程存在严重跳步,很像竞赛生的风格,不给我补回分数。她所说的跳步,说的是求值不写出公式之类的。据说,她要在一夜之内处理一堆应得满分但只得 1 分、5 分的问题卷,自然看不上这几分,但我认为这可不是什么理由。我又看向英语,却发现有人的语法填空竟然会拿 8.5 分(不是 1.5 的整数倍!)。不过一想到这些题目在周三下午结束之前就改完了,也不觉得奇怪了。
但我直到现在仍然无法理解,我那篇偏题、胡言乱语、结尾仓促的作文竟然能得 47 分,而一号标杆文初评的分数,甚至不及这篇荒唐作文高。也罢,试卷的材质,与那试卷袋上主体为“︁新”︁的图标,早已出卖了它的来源。但无论如何,班主任还是拿这次考试的成绩给我们施加压力,而他的话语,在同学们的反复生动演绎下,快要沦为笑柄了。
成绩最终定下来了。成绩单上的排名都不约而同倒退了若干名,而得分没有任何变化。又过了两三天,中庭的正中央立起一道墙,来表彰期末考试优秀者。显然,我榜上无名,但没有因此变得焦虑。在前几天的大课间,年级主任把各科状元、总分状元都叫下来拍照,其中不乏熟人。出乎意料的是,理科的语文状元,竟然是来自竞赛班的理工男。
而我后来才知道,竞赛班在我们得到成绩的前一天,教务处主任就让他们核对分数,并不遗余力补回能拿到的所有分数。
现在看来,那些状元们,是真的有实力,还是在其中夹杂着十足的运气呢?有人认为,实力决定一切,可恰恰相反,在这个权威的考试里,运气才是最重要的因素,人脉也是很重要的因素。运气能决定一篇标杆文被评为大众分,不在标准答案里的正确答案被判错。人脉能决定再充足的理由,也弥补不了因改卷失误扣掉的一两分,但通过教务处主任的便利,再丑陋而难以辨别字迹的解题过程也能被重新审视。那些真正有实力的人,要么被错题缠绕,耽误后面题目的解答,要么被模棱两可的标准扣掉应得的分数,留下来的人可能有一定实力,但很难说是实力最强的那一批。
我细数班主任对成绩的渴望:年级前十中有八个在竞赛班,而班级第一只能排到第十六名;分班考试总分年级第一,而如今不知落于何处。但事实上,现在的竞赛班在旧创新班大输血后,已然无法超越,而分班考试的成绩,全然不是他教出的成果,而是系统选取的结果。他的“︁真努力”︁,对我们来说,大部分是无效的压力,甚至是逆行的压力。他可能已经知道,但受各方的期待和压力,只能这样下去。而那位班级第一,一到下课就难见踪影,是因为没有成为真正努力的高三学生才落到如此地步,还是恰恰因为没有成为这样的人,才上升到这个排名?
思绪飘回到升旗仪式开始前,我慌张地穿过两栋楼到操场,生怕因晚到而被班主任惩罚,但到了操场才发现所有人都在慢吞吞地向看台走去。我环顾四周,能看见之前教我的数学老师,也能看见之前教我的英语老师,就是看不见班主任的身影。等我回过神来,班主任已然在我眼前。我问他时间,他掏出手机一看,说 7:18 了。迟到了 3 分钟,却一点代价也没有。
年级主任的演讲实在令人无聊。“︁我只是在陈述事实,没有贩卖焦虑。”︁她并没有贩卖焦虑,而是将焦虑隐藏在事实与语气之中,悄然强化事实与焦虑之间的映射罢了。
家长会已经结束,教室里家长和学生围着班主任讨论成绩和策略,这一刻,班主任变得平和而理性。我望向校门,只看见无尽的人海,就像升旗仪式结束之后一样。我不知道他们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家,但我知道,这周没有周末留校服务,他们只能被迫因“︁权威的考试”︁而直面各种权威,却无能为力。
后记
感觉初稿写得好水!但一开始这篇文章是从考试结束当天就开始写的,事情一件又一件发生,文章也变得越来越水。早知等关于期末考试的事件都发生过再列提纲去写,说不定不会像初稿那样又臭又长又不知所云。不过,我还是狠下心来听取各方意见,对各个部分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,才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篇文章。
雾山
2026 年 1 月 31 日